来自南美秘鲁的传说,再现秘鲁三百年历史风貌

传说不是轶事,不是历史,不是民间文学,不是风俗主义场景的组合,不是想象的产物也不是现实的产物。不是这一切,也是这一切,是一系列文章、故事、传奇、风俗画面、轶事和趣闻的几乎无穷无尽的展览。——西班牙文学史家迪亚斯-埃查里

《秘鲁传说》


内容简介

《秘鲁传说》是秘鲁作家里卡多·帕尔马的代表作品,“传说”是里卡多·帕尔马创造的一种新的文学体裁,一种把历史纪事、逸闻传奇和风俗故事融为一体的秘鲁式文学。书中讲述的故事自印卡时期始,到共和国时期结束,通过丰富的想象、巧妙的艺术创作,将历史事件和历史人物凸现出来,再现三百年间秘鲁的历史风貌。

关于“传说”的创作,它的出发点或借口,可以是一个历史事件,一个则未被证实的传闻,一则珍闻掌故,一件人物传奇,一句谚语或俏皮话,一个成语……题材确定后,以这个事件或人物(或拟人化的东西)为核心,运用想象力进行艺术加工,结构情节,编织对话,描写人物,形成完整故事。

作者简介

里卡多·帕尔马(Ricardo Palma,1833—1919),秘鲁作家、学者,著有《秘鲁传说》《和声——一个流亡者的书》《西番莲》等。帕尔马生活在秘鲁的动荡年代,曾参与过反抗殖民统治的战斗,也曾在政府中担任公职。 1883 年南美太平洋战争之后,受任秘鲁国立图书馆馆长,查询搜集大量的秘鲁图书档案,使毁于战火的国立图书馆重获新生,并从尘封已久的图书、史籍和档案中发掘出大量题材,运用丰富的艺术想象,创造了“传说”这一文学体裁。

书籍摘录

一吻殉节(1534)

献给路易斯·本哈明·西斯内罗斯

奥德莱伊是美洲花果园里最美的花,是散发着天使气息的芬芳的白百合。

她的心灵是一架风鸣琴,爱的情感拨动着它的琴弦,发出的声音犹如云雀的哀啼。

奥德莱伊芳龄十五,面对她心爱人儿的英姿,是不会不怦然心动的。

十五岁还不恋爱是不可能的!到了这个年龄,爱情对于心灵,就像春日的阳光对于大地,催得人春情荡漾。

她的双唇像珊瑚一般鲜红,像紫罗兰一般馥郁,简直就是细润雏菊花上的一抹红线。

天真和纯洁这两种淡淡的油彩润红了她的面颊,恰似落日余晖染红我们崇山峻岭上的白雪。

缕缕秀发散乱而妩媚地披在洁白圆润的肩上,宛若印卡人之父 在春天的早晨撒在空中的条条金线。她的声音充满恋情,像印卡人笛子的回声一样,令人回味无穷。

她的笑声具有《雅歌》的全部魅力,又有午祷钟声的一切纯洁。

她身材苗条,像我们山谷中的翠竹一样亭亭玉立,如果有谁知道

她从什么地方走过,那不是根据她娇小的双足在沙地上刻下的脚印,而是凭着她的倩影留下的天使般纯洁的幽香。

她整个身心洋溢着纯洁气息,放射着灿烂的光华。—有些女子本身就带有天使身上那种纯洁和非凡的标志。或许是上帝把她们造化成了天使的姐妹吧!

美洲在卡斯蒂利亚狮子的爪下呻吟。

它洁白的外衣已经染上了太阳子孙的血污。

征服者们!你们传播基督教义,说它能带来和平和自由,却需要人的尸体,把救世的十字架竖在白骨堆上。但你们的事业受到上帝的诅咒,已像古希腊五城联盟之塔一样在上帝的震怒之下土崩瓦解。

自由的阳光理所当然地穿透了三百年的沉沉黑暗,胡宁和阿亚库乔的名字已成为光芒耀眼的大字永驻人间。

祖国!这个字眼蕴含着多么神奇的力量啊!她是给行人指引方向、使他们不会坠入深渊的明星,当横扫一切的潘佩罗风2 势不可当地猖狂肆虐时,她又是遮蔽和保护行人的树商陆。

祖国!这个字眼概括了人类的历史,概括了人类对一切美好事物、对母亲、对我们梦想的女人和在我们痛苦时给予安慰的朋友的爱。

那是一五三四年四月的一个黄昏。

薄暮时的阳光向平原倾泻着它那若明若暗的余晖。太阳正在摘去它的黄玉宝冠,即将到汪洋大海为它铺就的浪花飞卷的卧榻上安睡。

此时此刻,天地万物是一张七弦古琴,发出轻微的声响。顽皮的微风吻着茉莉花轻轻吹拂,树叶被火红蜂鸟的翅膀震动得垂下头,“图尔皮亚尔鸟”在一株白杨的树冠上唱着大概是悲伤的歌,落日犹如一堆篝火染红了天际……黄昏将近的时分,一切都是那么美,一切都使创造物翘首望苍天,赞美造物主。

在这样的时刻谈情说爱该是多么惬意!

亲爱的女人的话语对男人的心有多么巨大的魔力呀!倾听着远处流淌的小溪发出的轻轻絮语,感觉着带有柠檬花和灯芯草花散发出的馨香的微风掠过双鬓,置身在这支大自然协奏曲中,从崇拜为偶像的美人的嘴唇、眸子和酥胸中呷饮从内心发出的爱,这才是享受天堂的幸福……这才是不枉此生!

托帕尔卡的双手紧握着奥德莱伊的双手。他的双眼凝视着她的双眼,因为他的心灵从她的眼睛中获得了生命。他们情深意笃,真挚相爱,犹如开放在同一根茎上的两朵鲜花,又似两只天鹅双双习练着在晶莹的湖面上荡起涟漪。

在一株棕榈的树荫下,奥德莱伊和托帕尔卡坐在田野献出的松软的嫩草座上,说着海誓山盟的话,整个大自然都在向他们微笑,向他们谈着爱情。在他们目力所及的地方,祖国四季皆美的天空对他们有一种难以言表的诗情画意。他们内心荡漾着甜丝丝的感觉,好像一名小天使在他们头上扑棱着闪着淡蓝和鹅黄光泽的翅膀。

为了不致亵渎爱情,还是不要把发自那两颗纯洁的、相爱着的心灵深处的话语原原本本地写出来吧。


基多史学家贝拉斯科神父称托帕尔卡为瓦尔帕·卡帕克,他是个二十岁的青年小伙,身材英武,仪表堂堂。他生于基多赛里部落,是阿塔瓦尔帕的弟弟。

阿塔瓦尔帕被杀害后,西班牙人给他系上作为帝王标志的缨穗,立为印卡王,但实际上不过是西班牙人实现自己野心的工具。

他统治帝国已有九个星期。

征服者心想:“他是个黄口孺子。”但在娃娃的外表下,却隐藏着大丈夫的心胸。托帕尔卡像美洲印第安人固有的性情那样缄默不语,暗中筹划着消灭压迫者所需的手段。

帮助托帕尔卡实现争取自由计划的,是秘鲁最骁勇的武士卡尔库奇马,还有阿塔瓦尔帕进行反对瓦斯卡尔的战争2 时最为足智多谋、久经沙场的将军基斯基斯。

可是,唉!命运之神却偏偏保护一小撮西班牙人,使他的种种努力惨遭失败。

从那时起,认识到自己力量弱小的印第安人,便像最后一抹阳光一样阴郁沉沦了,正因为如此,大部分印第安人宁愿带着他们的偶像、他们的家财和他们的记忆隐居在山洞里。

但是,弱者从来不会被希望抛弃……谁知道,那个被压迫的种族是不是从未来中看到了远大前程呢?如果说诗人的歌声足以表达一代人的痛苦,却没有什么能像一首“亚拉维”那样向人表达如此丰富的感情。

“亚拉维”是充满感伤情调的印第安人诗歌,是唱出来撕心裂肺的哀泣,又是对明天充满信心的颂歌。“亚拉维”,这种如同在预言家的古琴伴奏下发出的深沉叹息一样,用全副深情伴着“克纳笛”声发自灵魂的抒情诗歌,兼上述三者而有之。

花园深处出现一位身着白色亚麻布长袍的长者,他那灰白的头发垂在和善的脸上,他的目光停在那对恋人身上,流露出亲切保护者的神态。

这位长者是卡兰基斯的大祭司。

“亲爱的祭司,请您过来!”年轻的印卡王招呼他,“像阿塔瓦尔帕系上红‘廖图’那天为他祝福那样为我祝福吧。也为我爱的女子祝福,让她做我的妻子吧!”

一对年轻人双双跪在大祭司面前,只见他皱曲的面颊上滚动着泪花。

“想要祝福吗?那就祝福你们吧!……你们在同一颗星星的照耀下,孩子们,我为你们的爱情祝福……愿命运之神为你们绽开笑脸!可是不幸的君主啊,通巴拉的神启示我向你预言,你将是你神圣家族的最后一个人了。你的王位坐不了几个月了,你的王服会像阿塔瓦尔帕的一样染上你自己的鲜血。”

长者走了,口中还不住叹息:

“可怜你呀,太阳的儿子!可怜他们呀,你的百姓!”

当托帕尔卡从惶惑中恢复过来时,只见奥德莱伊正用深情的目光望着他。

“如果你爱我,我的小斑鸠,我会保将来平安无事的……命运之神必将为我们开出铺满鲜花的道路,在他刚刚使我们的祖国重现光辉的时候,你,我的爱神,一定会把你的嘴唇印在我的前额上说‘托帕尔卡,你又伟大又勇敢,我爱你。’是不是?”

说完,托帕尔卡用双手捂住了脸,因为犹如花草需要吐出露珠一样,人也需要抛洒泪水。

哭声就是露水,就是心中吐出的苦水。

当皮萨罗在加略岛上用剑划出一条线,说“爱功名的跟我来”时,十三个无畏的冒险家成了他的助手。堂加西亚·佩拉尔塔不属于那伙人,但皮萨罗总见他在刀光最密、厮杀最凶的地方出现,因此这位征服统帅对他颇为信任和厚爱。

生就一副钢筋铁骨,长就一副铁石心肠,军人的激情理所当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奔腾咆哮,势不可当。这样造就出来的人不懂得那套既甜蜜又诗意的感情,那是另一类人心目中人间幸福的史诗。

堂加西亚看见了奥德莱伊,并爱上了她。

应该说,一心要占有她。

说是要占有她,因为爱情不是对上帝创造的一切美好东西占而有之的欲望,而是把我们的身心同和我们一样感到一种神秘若失的气氛的另一个身心融合在一起。爱情是一团篝火,对它来说,每句话语,每个微笑,每次顾盼都如同投入火中的一块干柴。

堂加西亚对奥德莱伊的感情,与我们上面试图描绘的爱情风马牛不相及。只不过是少女的美貌刺激了他的感官,使他发誓要占有那迷人的肉体。

本来就有些借口怀疑托帕尔卡举事造反,堂加西亚凭着皮萨罗的信任,从那里讨得一道命令,把他关进牢房。皮萨罗 这位秘鲁史上的显赫人物,多次为手下同伙的古怪念头所左右,这次就这样甘愿受了堂加西亚的摆布。


大祭司刚刚为奥德莱伊和年轻的印卡王缔结姻缘祝福完毕,他们就要成为美满夫妻……厄运就降临了!

佩拉尔塔和六个士兵的身影出现在一座山头。奥德莱伊一见他那咄咄逼人的得逞架势,吓得脸色煞白。

印卡王被猛地拉出情人的怀抱,戴上铁镣,由西班牙人押走。堂加西亚带着嘲讽的微笑看着奥德莱伊,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一边强拖着一边说:“现在谁也救不了你了……愿意也好强迫也罢,反正你是我的了!”

牢房内一片昏暗,托帕尔卡斜倚在石凳上。他眼皮轻轻一垂,一颗露珠般晶莹的泪滴欲垂又止,粘附在长长的睫毛上。

他是在做梦还是在沉思?

我们在夜不成寐时,总感到在朦胧之中专注地思考着什么,此时此刻他的精神就处于这种状态。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要说什么。他的脑海闪现出对阿塔瓦尔帕悲惨结局的回忆,但就在他陷入这阴郁念头的时候,奥德莱伊的身影犹如驱散黑暗的明星出现在他的幻觉面前。

他热恋的纯洁花朵或许已被那外国佬厚颜无耻的爱抚玷污了!

而你,娇嫩的奥德莱伊,天使般美丽的奥德莱伊,也感到泪水模糊了你瞳孔的光辉。

被从主人所在的巢中掏去的多情斑鸠是多么不幸!被从看着它长出的嫩茎上折去的纤弱含羞草又多么可怜!

牢门突然打开,急匆匆走进一个女子。

“奥德莱伊!”被囚人喊了一声,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快避开……避开你的嘴唇,我的吻会要人的命……我盟誓在先,死也不能对不你……我就要死了……”“长着温柔眼睛的小斑鸠,为什么说死呢?……跟我说说爱情吧,我渴望听到你那比云雀歌声还美妙和谐的声音……你飘飘欲仙的衣服发出的幽香,比我们山中的花草还令人心醉……你芬芳的气息吹得我感官焦躁,欲火中烧……”

“啊,我雄姿英发的国王啊,我的丈夫!我总算来到这里,在你的怀抱里咽下最后一口气了……外国佬死死箍着我,憋得我有气无力,差一点儿冤仇没报就惨遭身亡……可我猛然想起,一只戒指上有通巴拉的印第安人涂武器用的毒药……就把它涂在我的嘴唇上……我是你的,我对西班牙佬说,不过满足你野蛮的欲望后,你得准许我到我君王的牢房去……那不要脸的家伙签发一道命令,吩咐狱卒我进牢房时不得拦阻,接着就像饿虎扑食一样扑到我身上……色迷心窍的混蛋!不是吗?他以为我那火一般的热吻是极度欢乐的表示……以为我咬他的嘴唇是我已被快感弄得如醉如痴……不折不扣的蠢货!等到他离开我胸脯的时候……已经成了一具僵尸……”

“你说的这一切不可能是真的……你头脑发昏了……”

“我不贞洁……你休了我吧……我已经不能属于你了……为奴的就该死去。请原谅,托帕尔卡!”

“没有你,山谷里的百合花,我渴望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像你父亲瓦伊纳·卡帕克一样品格超群,英勇无畏……要活下去,祖国需要你那青春的活力。”

“袓国!提到她我就勇气倍增,但可能一切都将无济于事!……记得卡兰基斯的大祭司的预言吗?多么快就应验了呀!披枷戴锁的奴隶,横遭侮辱的丈夫,看我现在这个下场,说不定很快就会成为我的家族中第二个死在行刑台上的人……我的宝贝儿,如果感到生命在热恋的弥留之际离去不是更好吗?……奥德莱伊,我的奥德莱伊……吻我一下吧!如果我在你的嘴唇上迎来死神,那样死也是甜蜜的……既然你的心灵像最明净的苍穹一样纯洁,你的肉体被外国佬玷污又有什么关系?奥德莱伊……我崇拜你!……”

一对情侣的嘴唇以勃发的热情紧紧贴在一起,爱情的云雾模糊了他们的视线,他们胸中的神经剧烈地跳动,牢房里阴森的回声轻微地、费力地重复着这两句话:

“我的丈夫!”

“奥德莱伊!我的奥德莱伊!”

* * *

两小时后,狱卒向埃尔南多·德索托报告,说发现囚禁的国王和他的妻子已在牢中死去。

据说,一个征服者控告是卡尔库奇马毒死了托帕尔卡和堂加西亚,这员勇将声称自己无罪,但无人理会,最后被五马分尸。

(1852 年)

题图为电影《陆上行舟》剧照,来自:豆瓣